青梅餘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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淩青政難得見我身着勁裝的模樣,那雙桃花眼眸掠過明亮的微光,擡手随意揮退了侍女,起身迎向我笑道。
“還是這套顯得你氣色好些,比平日那套看着就累人的朝服強多了!”
唇角勾起極為淺淡的弧度,心底卻萦繞起些許無能為力。
我心知那身象征着至高權柄的攝政王朝服所承載之重,但那是責任,亦是枷鎖。
随他落座以後,才發覺今日菜色與平日的清淡膳食頗為不同。
松醪鹿脍閃爍着誘人的光澤,寒煙煨玉散發着鮮美的氣息,而正中央那道蟹釀鹿盞……是我年少時同他在蘇州随口贊過的融合菜。
“這是我今早新獵的。”
他執起玉箸将散發着濃郁香氣的鹿肉輕置于我碟中,擡眸望向我笑道。
“蟹釀鹿盞是京城沒有的菜式。”
“阿朝,你多用些。”
他收回玉箸後,望着我略顯蒼白的面色,那雙桃花眼眸的神采黯淡些許,關切中帶有溢于言表的疼惜與憂慮,甚至帶着難以察覺的低落。
“近日你清減不少,我……也為你做不了旁的什麽。”
我垂眸望着碟中那塊精致的蟹釀鹿盞,心底不由得萦繞起極為複雜的動容。
只因我知曉這道菜的工序極其繁複,需取最細嫩的鮮鹿裏脊,以松茸等秘制香料腌制入味,再巧妙地釀入挖空的鮮橙盞中,覆以拆好的蟹肉蟹黃,上屜慢火蒸制。
成菜後,清新果香和蟹肉鮮美,都與鹿肉的醇厚馥郁層層交融,口感與滋味皆妙到極巅。
初次嘗到這道菜,還是十五歲那年即将入春時,年後與他前往蘇州同游無意在酒樓巧遇的。
店家言說是他獨創的招牌融合菜,卻不曾想我随口贊過以後,那道菜在歸京不久便重現在了淩府,出現在了我偶爾留宿時的晚膳上。
沒想到他還記得。
不僅記得,還費心安排了。
我緩緩擡眸望向他,那雙桃花眼眸深處盡是純粹的關切,以及某種複雜意味的無力低落。
全然褪去了朝堂軍營示人的銳利鋒芒,只餘獨處時的專注與溫和。
阿政……他為我做的還少麽?
十九歲那年替我擋下秋獵毒箭,九死一生,昏迷整整兩月。
兩年前我因征戰雪崩失蹤于北涼,又是他不惜違抗聖旨,獨自遠赴千裏去尋我,以重傷入獄的代價喚醒了我失去的記憶,并将消息帶回給裴钰協力将我救出。
在我歸楚被構陷通敵時,是他堅定站在我身側,朝堂上為我據理力争。
在蕭硯塵之亂中為我浴血奮戰,在我決意兵谏時毫不猶豫的接下虎符,甚至願冒天下之大不違遞上願助我奪得龍椅的投名狀……
這樁樁件件的沉重分量,豈是“做不了什麽”?
見淩青政如此,我的心緒愈發滞澀難言,他已為我做了所能做的一切,竟還覺虧欠于我。
反而是我這兩年自從與楚沉意定情以後,不可避免地與他有了幾分距離,連這般看似尋常的共同用膳都極少。
他對我的多年情意我并非不知曉,此事……終究是我虧欠他良多。
沉默片刻後,我微微擺首,神色是極為動容的溫柔。
“阿政,莫要如此想。”
我專注望着那雙近在咫尺的桃花眼眸,言語清晰而認真。
“你為我……做得已然足夠。”
“許多事,我都知道。”
這句話很輕,但在我們之間,卻有着重若千鈞的分量。
眸光流轉間,彼此眼中有太多極為複雜的萬語千言。
或許有年幼相伴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依賴,或許有年少因陣營不同被迫疏遠的遺憾,或許有歷經風波後再度并肩的珍惜,又或許……還有深重到難以界定的複雜情感。
那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種心照不宣的溫柔。
最終,是淩青政有些不自然地挪開了視線,垂眸執起手邊的玉盞,仰首将其中澄澈的蘭芷清露一飲而盡。
待到放下玉盞時,他唇角再度勾起了慣有的不羁笑意,只是耳尖泛着不易察覺的薄紅。
“以你我自幼長大的情分,” 他再度執起玉箸,故作輕松地笑道,“不論這些。”
我亦未曾多言,只擡手以玉箸夾起那道鮮嫩的南煙翡翠,輕置于他面前的白玉碟中。
“這道南煙翡翠不錯,火候正好,” 我擡眸望向他淺笑道,“你也多用些罷。”
淩青政正欲夾菜的指尖微頓,望着我有片刻微怔的失神。
他自幼性情霸道張揚,在飲食上也偏好濃烈鮮香的炙烤野味,對這類清淡素食向來興致怏怏,甚至有些嫌棄。
他的母親因生他難産早逝,父親時常忙于軍務,在日常細微之處難免鮮有關照。
府中下人們又因懼怕他的霸道脾性不敢多言,僅有我會自幼留意到他偏食,親手将清淡卻有益的菜肴布到他碟中,溫言勸他多用些。
那時他總會抱怨難以下咽,但最終還是會口嫌體直地吃下去。
如今,時過境遷。
他已是從戰場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靖安侯,是能獨當一面的将領,可當我再次做出這個熟悉到骨子裏的動作時,他卻未曾如年少般蹙眉抗拒,只失神般沉默了一瞬。
随後他垂下眼簾,以極其順從的姿态,夾起碟中鮮嫩的菜心送入口中。
整個過程,直至咽下都未曾多說一個字,但那沉默裏,卻似乎比年少時的抱怨蘊含了更多別樣的意味。
用膳的氣氛松弛下來,淩青政開始同我講近日軍營演練的意外趣事,言辭間神采飛揚,我安靜聽着,偶爾被他逗得微微莞爾。
連日疲倦不堪的心神,似乎在這久違的熟悉絮語中,得到了些許放松的舒緩。
此刻,不必思慮朝堂博弈,不必揣測帝王心術,不必權衡各方利害,只需聆聽着自幼相伴的阿政,分享他鮮活世界裏的純粹簡單。
然而,在用膳過半時,聽他提及禁軍之事,我忽然想起了昨日楚沉意将祭江安防交給了李宴殊,以及我出于穩妥所安排的制衡。
此事關系重大,不容有失。
“對了阿政。”
我放下玉箸,平靜問道。
“祭江之事,你與李宴殊……安排得如何了?”
見我提及李宴殊,淩青政原本飛揚的神采收斂了些許。
我知曉他因李宴殊曾得我親自照料,且近日與我走得過近而心存介懷,這是他直接性情與某種微妙占有的體現,但涉及到正事,他向來分得清輕重。
他亦放下玉箸,正色應道。
“放心罷,阿朝。”
“昨日下朝後,我便同他核對了兵力調配清單,以及祭江沿途的輿圖勘驗記錄。”
“那小子……”
他略微停頓,似在客觀評價。
“雖年輕,但做事還算沉穩,并非紙上談兵之輩。”
“基本框架已搭好,只待明日碰頭,再商議具體沿途推演和應急預案即可。”
“至于宮裏那位……”
言及此處,他不由得面色微凝,仿若想起了什麽厭惡之事蹙眉道。
“自那日以後,倒安分了許多。”
“至少明面上,暫未發現有何異動指向祭江之事,但我已加派了可靠人手,替你盯着那邊。”
我微微颔首。
李宴殊的能力我心中有數,而淩青政辦事,我向來放心。
他或許不擅朝堂權謀,但在統兵方面自有獨到之處,此事有他協同,我的确能安心不少。
“李宴殊确是可造之才,心思缜密,亦有擔當。”
“但此事關系重大,宮裏那位的心思又向來難測……有些事,不得不防。”
“有你在,我放心。”
我望着眼前自幼伴我長大的熟悉容顏,心底那因七年之限而經久不散的陰霾,再度不合時宜地萦繞而起,難以言喻的苦澀教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沉默片刻後,我壓抑着心底深處的複雜情緒,神色不由得低沉些許,帶有近乎托付的意味繼續說道。
“日後……還要你多提點他。”
淩青政聞言,正欲執盞的動作微頓,敏銳察覺到了我微弱的低沉與異樣,眸中掠過溢于言表的憂慮與關切,卻未曾追問。
大抵以為是我近日與楚沉意周旋,處理朝政太過疲憊所致。
“放心罷,阿朝。”
他沉穩地安撫道。
“你的人便是我的人。”
“有我在,出不了纰漏。”
這話說得極其自然,帶着他特有的直率與擔當,他在毫不掩飾地告訴我,只要他在,便能為我擋下所有風霜刀劍。
“來。”
他似乎想轉移我的注意力,驅散那些低沉的陰霾,垂眸為我盛了半碗香氣濃郁的寒煙煨玉,輕置于面前笑道。
“你再用些這個。”
“江南近月濕冷,即将入冬的寒氣最重,羊肉溫補驅寒,對你的身子再好不過。”
感受到他自然而然的純粹關切,心底那沉郁的苦澀不由得被沖淡些許,萦繞起動容的暖意。
我微微颔首,執起溫熱的玉碗,輕舀着氤氲缭繞的寒煙煨玉,随後将那鮮香送入口中。
用膳的氣氛在淩青政的有意引導下,再度變得松弛。
他繼續講着軍營某個新兵鬧的笑話,如何整治幾個不服管束的刺頭,以及與諸位将領醉酒劃拳的種種軍中趣事,生動而鮮活。
我安靜望着他神采飛揚的模樣,偶爾回應幾句,唇間泛着清淺卻極為真實的弧度,心底微弱的悵然之餘,更多的卻是欣慰。
阿政……他本該如此。
還好,還好我護住了那雙桃花眼眸純粹的光亮,沒有教他身處權謀黑暗漩渦而蒙上陰霾。
這條注定無法回首的荊棘之路……我一人走便好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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